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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何存?

书名:1984
作者:乔治·奥维尔(George Orwell)
评分:9.5/10

在我看来,所谓“经典”是最难读的一类书。总觉得读书是个放松的过程,可以放纵想像去任意驰骋,肆意的凭自己的爱憎好恶大加褒贬。对经典却很难这样放肆。一来,经典往往已被前人彻底解剖,读时脑子里早已充满了先入为主的各种意见;二来,经典往往是名家所作,受众口称赞,读起来难免心有压力,万一读不进去,或者是不喜欢,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万不敢往作者那边去找原因。

《1984》就是一本经典。这部乔治·奥维尔出版于1949年的小说以“未来”1984年的伦敦为背景,描写了生活在权威国家大洋国(Oceania)的政府雇员温斯顿·斯密斯(Winston Smith),从对国家的权威“老大哥”(Big Brother)乃至国家本身产生怀疑,到寻求反抗,被作为政治犯进行思想改造,到最后思想“涤清”后被枪决的可怖故事。在冷战的大背景下,这部作品被普遍认为是影射苏联,在西方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书中的诸如“老大哥正看着你呢!”(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之类的句子已经成为了西方文化的一部分,甚至英语里还出现了“Orwellian”一词,用来形容与奥维尔作品描述相似的事物。

奥维尔描述的“未来”没能成为现实,1991年,1984年的七年后,苏联解体了。但“未来”似乎却又确实发生过,据说解密后的苏联档案显示,《1984》小说里的国家机器对历史的系统性篡改确有真实版本——斯大林曾经威胁列宁的遗孀克鲁普斯卡娅,说如果不听话,就“给列宁另找个寡妇”,就是说把正牌列宁夫人的一切档案销毁,然后告诉全国,列宁的夫人长期另有其人。而中国自己从大跃进到文革的历史,也能从这本书里看到熟悉的影子。

《1984》,这本以对我有特殊意义的年份为题的书,带给我震撼是全方面的,虽然在今天看来,书中的批判并不新鲜。成书于半个世纪前,它对历史的预见是惊人的,那种对人类社会末世审判般的描述,只能让读过的人用心惊胆颤来形容,继而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好,至少不那么差的,年代。然而书中对我震动最大的,并不是它精准的预见,而是书中探讨的一个略带哲学色彩的主题——真相。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相信事物是客观的。一棵树就是一棵树,它独立于你我而存在,或许这棵树在你我眼中的形象略有不同,也许你喜欢这树上的果实,也许我讨厌这棵树遮挡了我房间的光线,但并不能改变这棵树所存在的事实。这棵树存在在那里的,它的果实,它遮挡了阳光,都是这种存在的一部分。这种存在不会因你我而变化,变化的只是你我对这棵树的主观好恶,树的存在就是客观,而客观的东西就是真相。

但渐渐的,我发现,这个客观的东西似乎并不那么“客观”。一个婴儿看见一个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发现周围的人都管这个东西叫树,于是他也管这东西叫树。对婴儿来说,别人眼中看到的这个东西是什么形象,和自己眼中的形象是不是一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牙牙学语的他把自己看到的这个东西叫做“树”后,父母亲友会给予他某种鼓励,可能是夸奖称赞,也可能仅仅是理解婴儿所说的话——对婴儿来说,能够与身边的人沟通便是莫大的鼓励了;当婴儿把他看到的这个东西叫做别的什么时,父母亲要么是纠正,告诉婴儿这是树,要么不明白婴儿所说的。总之婴儿会发现,管这个东西叫树比叫其它什么有更多好处。于是婴儿接受这个东西为树。无论是婴儿,还是管这东西叫树的其它人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婴儿眼中的这个“树”的形象和其他人眼中的“树”的形象是否一致。而只要婴儿承认这个东西是“树”,这东西在婴儿眼中的形象究竟是什么,和其他人眼中的形象是否一致也就变得不重要了。我们的所有概念似乎都是这样的一个接受过程,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们只是接受了其他人普遍接受的东西而已,而我们自然而然觉得,这些被普遍接受的东西是客观的。

那么这些被人们普遍接受的东西是如何被普遍接受的呢?在我看来,这实际上只是人和人之间达成共识的过程。每一个人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无法知道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和别人眼中看到的世界是否一致。通过沟通,人们达成了各种各样的共识,在这样的共识里,人们定义了树、太阳、花、阳光、好、坏等各种各样的概念,这样的共识,是人们交流的基础。那些被普遍接受,少有疑议的共识,像是树、花、太阳等的存在,似乎就是所谓的客观。而如果人和人之间交流后达不成共识,这些达不成共识的观点似乎就成了人们所说的主观。就像那棵给你带来果实却又遮挡了我房间阳光的树,树本身的存在你我达成了共识,于是就成为客观的,树的好坏你我看法不同,你我不同的看法便是主观的。所谓客观的东西,只是人和人透过语言或其它其它交流途径所达成的共识。

很多方面,所有人完全达成共识并不容易,似乎总会有人有些不同观点,于是客观的东西似乎又变成了绝大多数人所达成的共识——对于少数人,比如那些指着“树”硬要叫“太阳”的人,把他送进疯人院很多人觉得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这看似“理所应当”的东西真的就“理所应当”吗?《1984》里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主人公温斯顿在大洋国政府的真相部(Ministry of Truth)工作,每天的工作却是对事件记录的系统性篡改——大洋国不久前还和东亚国(Eastasia)结盟与欧亚国(Euroasia)作战,可却突然变成了和欧亚国结盟与东亚国作战,所有相关的资料统统被修改成从一开始大洋过就和东亚国作战。除了温斯顿,几乎所有的人都毫不质疑的接受这种说法,温斯顿怀疑,却不得不装作相信。当温斯顿最终因为怀疑犯了思想罪(Thoughtcrime)被投入友爱部(Ministry of Love)的监狱,他被酷刑折磨,被要求相信二乘二等于五……温斯顿屈服了,只有一个人,他无法证明他所说的真相,党(the Party)掌握所有记录、资料,当温斯顿坚持他的说法时,他受到酷刑折磨,对温斯顿来说,他无法证明二乘二到底等于多少,对他来说,无论等于多少似乎都没有太大差别,而接受等于五可以让他免受皮肉之苦……

故事读来很恐怖,也看似荒唐,因为我们知道二乘二是等于四的,我们站在小说以外的世界看小说里的故事,我们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二乘二等于四,我们无法证明它,但它又是不言自明的,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中的一个。可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并非置身事外,我们是事件的一部分,我们对事件有我们自己的解读和看法,而这种解读和看法偏偏又和其他人不同,还有许多人试图影响我们对事件的解读和看法,我们没有共识。没有共识,真相又在哪里呢?

《1984》里“党”的三句口号颇耐人寻味:

战争即和平(WAR IS PEACE)
自由即奴役(FREEDOM IS SLAVERY)
无知即力量(IGNORANCE IS STRENGTH)

残酷青春的不同回忆

书名:小牲口 (阅读链接
作者:丁丁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评分:6.5/10

读这本书纯属机缘巧合,读高中的表妹列了个书单要我帮她买书,《小牲口》刚好位列其中。旅途无聊,随手拿来读,便一口气读完。

读完颇多感慨。这是一本写九十年代末初中生的小说,作者是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生,书中她用一种刻薄的让人胆颤心惊笔调描述着初一二班的世态炎凉——一心希望被老师同学喜欢却事与愿违的主人公耿穗穗,满嘴脏字儿却熟稔为人处世之道的赵博,顽劣的孩子王李大伟,学习好却冷漠地吓人的宠儿陈静白雪,即将退休而自以为是的班主任刘福老师,还有内向软弱的宋斯文、郭婷……自己的学生生涯的某些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不少人物让我看到了那时的影子。

作者用尖刻的字眼儿叙述初一二班的人和事,批判这群学生和老师身上种种人性的弱点。在我读来,挥之不去身边人的影子让我越读越不安,也越来越试图从不同的视角来反思书中的记叙。

和书中的描述不同,我印象里的初中虽不是至臻至善的天堂,却也绝不至于书中试图表现的那么不堪。一方面,家乡属小城,虽时代和书中相近,但较之书中所描述的北京,家乡中学偏僻单一的环境反倒让我们得以与烦躁现实的社会暂时隔离;另一方面,自己当时应该算有老师宠着,可以让“孩子王”那样的人物稍有忌惮,更何况家长、老师的长期教导不外乎就是不和或者少和所谓“坏孩子”相往来,自然少了许多是非。从另外的角度看,或者也就可以被解释成是作者所说的冷漠吧。

书中尤为让我不安的,是班上同学对几个学生的孤立和骚扰,老师虽然知晓此事,却出于种种原因任其发生。不安是因为记忆里自己班上也有类似的事情,一大帮同学出于某种原因对某些学生的孤立。至今还记得每次一位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都会招致大片嘘声。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不是随着起哄,但知道自己没有站出来阻止——当时根本就不认为这是一件有多错的事情,即便是真的一起起哄,恐怕也只不过是出于有趣,大多数起哄者的动机怕也不过是如此。老师倒介入了,还记得某位老师就此批评班上的同学,结果却只能是加强了嘘声,大约这也是表达逆反的一种方式,更何况自己班那时出名的乱,老师也不大愿意来趟这浑水。情况似乎和小说里描写的相似。

读这本书前,我没想过被起哄者的心理会受到什么影响。书中,则描写了被起哄的耿穗穗内心的失落与彷徨,更极端的,另一个遭起哄者,内向的男生宋斯文选择以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来反抗。自己班上被起哄的同学,时至今日我还偶有联系,从未问过他们当时的感受,他们也不主动提起。不好受是肯定的,印象里一位女生为此是哭过鼻子的,他们心里的感受相较耿穗穗未必会逊色多少吧。

《小牲口》封底印着几位名人的推荐,大意是说没想到当今的孩子竟然是这样,还捎带着批判了一下校园暴力。我却觉得这种评论颇不得要领,“党同伐异”当属人类本能,这些中学生,包括那时自己的同学,或许只不过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实践了人性之恶而已。这帮人大可去批评学校教育片面强调分数而忽视了青少年健康的心理教育。我倒是想问问,在成人社会越来越现实的今日,指望孩子们不沾染社会之风气,压抑人性中灰暗的一面是否可能。现如今有多少家长想把孩子培养成理想中的道德楷模?表面看家长看重分数,实际上分数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混社会的敲门砖而已——高分儿等于好大学,好大学等于高薪工作等于社会地位。说到最后,钱权才是对孩子教育的最终希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空去感叹校园暴力着实是有些不着调;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解决问题需要反省的也不仅仅是教育本身,整个中国社会都应该反省!

《小牲口》文字并不出众,内容也显稚嫩,很多地方读起来更像是一个受气学生的发泄。作者安排宋斯文在建国五十周年庆典当天自杀许是为了增强作品的批判性,可惜前文铺垫不足,给我突兀之感。读来觉得如此安排纯为表现,未免有形式大于实质之嫌。不过这本书总算是提出了一种教育中的阴暗现象,促使读者思考,倘若能形成有益的公共讨论,也算是功德一件。